我已经不记得那场争吵是何时开始——何时结束的了,或许我们压根没有发生过冲突。
那几个月我和他好得像一个人。上课坐一块儿,吃饭端一个碗,连上厕所都要约着去。我们都以为这份交情能至少存到毕业。
后来我们的班主任——一天看见我在用他的手机查东西,让他交手机。但是他却又一口咬死没有带违禁品,就强迫的让我当了“污点证人”,让我“做了笔录”又“签字画押”,证明他真的违反了那几条“名存实亡”的规定。
人的记忆真是奇怪的东西,某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会像冰柱一样顽固地挂在脑海里,而真正重要的转折点却像被大雨冲刷过的字迹,模糊得令人心慌。我已经忘了我是怎么向他坦白把他出卖了的,只记得四月份的风虽然不大,但是像是把他刮走了一样——从我面前路过,甚至都不稀得把眼白转过来看我一眼。
紧接着的是沉默。很长时间的沉默。
那种沉默不是咖啡馆里两个朋友之间舒适的、带着咖啡香气的沉默,而是像一堵正在迅速冷却的玻璃墙,透明,却坚硬得无法穿透。就是这样。没有戏剧性的摔门,没有咒骂,甚至没有对视。只是一段关系的结束,像翻过一页写得不太满意的诗,平淡得让人想叹气。
接下来的三天里,我们在走廊里擦肩而过,彼此的目光都精准地避开了对方。这需要相当了不起的技巧,我不得不承认。就像两名训练有素的间谍,在人群中巧妙地不露痕迹地互相忽略。说起来有些滑稽,但这种滑稽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
后来我想起这事,觉得真是可笑。特别可笑。一个人耍了点小聪明,两个大活人就顺着他的竿子爬了上去,爬得比猴子还快。这么容易就被拆散的交情,大概本来也结实不到哪里去。可我还是觉得可笑。笑自己,也笑那个老师——他这辈子大概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朋友。
但是今天凌晨四点钟,我毫无来由地醒了。窗外的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风一吹,那些影子就无声地晃动起来,像深海里的某种生物。我躺在床上盯着那些影子,忽然想起了三个月前,我和他在学校后门聊自己的爱情观、聊国家的新法规、甚至是聊内裤穿什么颜色的。
那天我们坐在班角落里,面前是两杯快要见底的鲜橙燕麦粥。他忽然吊儿郎当地问我:“蛮庵逸,你觉得爱情是什么?”
我当时嘴里还嚼着几粒燕麦——我至今认为没有任何人类能想出来学校是怎么做出这种介于饲料和美食之间的物质,含混地回答:“大概是某种……病吧。会发烧,会心跳加速,会睡不着觉,会做出不理智的事情。关键是,没人能对这种病免疫。”
他笑了。“操你大爷的,”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奇怪,嘴角只动一边,像是从某部老电影里剪下来的一个片段。“装你妈逼文青病呢。”
“我倒觉得,”他用吸管搅动着杯里剩下的果汁,“爱情是两个人互相承认彼此的孤独。”
我抬起头看他。
“你看啊,”他说,“每个人说到底都是一个人来,一个人走。这件事谁都知道,但谁都不愿意真的面对。大多数恋爱不过是两个人坐在一起,假装孤独这件事不存在。但真正的爱情应该是不一样的——是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说,我看到了你的孤独,你也看到了我的孤独,然后我们决定,那就一起孤独吧。”
我换了一首偷戴的耳机里播放的歌,珍娜·赛德的声音在蒸汽和灯光之间飘荡,像一只在雨夜中飞行的鸟——“Que Sera Sera🎵”。
“所以你理想中的恋爱是什么样的?”我问。
他歪着头想了想,很认真的样子,像是在回答一道面试题。
“大概是这样吧——我有一次在杂志上看到一个摄影师的访谈。那个摄影师说他年轻的时候,有一次一个人在山里迷了路,走了三天三夜才走出来。那三天里他不害怕,也不绝望,因为他知道自己必须走出来。但他想,如果这个时候身边有一个人,他大概就会害怕了。因为他会担心那个人害怕,会担心自己没办法保护好那个人。为了保护那个人,他反而会比独自一人时更加恐惧。”
他停顿了一下,劣质塑料杯里的热气已经不多了。
“那个摄影师说,他后来才明白,爱情大概就是——你愿意为一个人,心甘情愿地变得害怕。”
刚学完习的女同学打着呵欠,转眼趴在了桌上。床外的街上,一辆摩托车轰隆隆地驶过,引擎声在春风中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
“这炸街的真死妈了。”
我很久没有说话。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他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我心里某片不大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碰到了岸边又弹回来,搅出更多的波纹。
“那你呢?”他问我,“你觉得爱情最糟糕的部分是什么?”
我想了想。
“大概是……你以为你了解一个人,结果你发现你根本不了解他。或者反过来,你以为你被了解了,结果发现根本没有。”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我们就这样沉默了一会儿,沉默得很舒服,像是冬日里裹在身上的旧毛毯。
现在想来,那个沉默里或许藏着某种预言。或者算不上预言,更像是某种征兆——就像地震前鱼群会浮上水面,狗会无缘无故地狂吠。我们那么自然地谈论着爱情中的误解与错位,却没有意识到,我们自己之间也正悄悄地产生着类似的裂痕。那些裂痕细如发丝,起初谁都不会在意,但水会渗进去,冷风会钻进去,然后冬天来临的时候,冰就会把裂缝撑开——或许都没有挽回的机会。
我还清晰地记得某日的早上,我在书桌前坐下,看见了一张纸条。是我写的,上面只有一句话:“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旁边还有一行字,是他的笔迹:“只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终究会南辕北辙。”
——这是我和他在化学课摸鱼写的纸条,我本以为我放在没人坐的桌子里就无人在意了,然而这张纸却不是我也不是他翻出来的。被同学们发现后我几乎无地自容,然后他就悄无声息的摸到我身后然后猛地拍我的肩膀“我他妈真是被你害惨了。”“两个人就这么说着完全不属于自己年龄段的话,”我同桌听说后如是评价。那些日子,我们之间流淌着一种近乎天真的信任,觉得可以把心里最柔软的部分掏出来给对方看,而不用担心被嘲笑或者被背叛。
当然会笑。只是那是另一种笑。
我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能够和解。或许明天,或许永远不会。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像一本书,有些书翻到一半就知道会读到最后,有些书读到某个段落就再也没有翻下去的欲望。还有些书,你放下了,过了一段时间又忍不住拿起来,想知道后面的故事是什么。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路灯在暗夜中一盏一盏地点亮,行道树的影子从天花板上浮现,像海水涨潮一样安静而不可逆转。我忽然觉得,这个时间的流动,正像我想表达的某个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更复杂、更安静的东西。
就像一个曾几何时重要的人,忽然变得陌生了。这种陌生不是一夜之间降临的,而是在日常的对话中、在无数次的欲言又止中、在某个人决定把某句话咽回去的那个瞬间里,一点一点地积累起来的。等你发现的时候,对方已经站在了河对岸,河水不深,但谁都没有挽起裤腿走回去的力气。
或者说,不知道该不该走回去。
我还在想。或许会想很久。
那只在夜色中飞行的鸟,最终会找到栖息的地方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珍娜·赛德还在唱。厨房里,昨晚没洗的碗还堆在水槽里。屋顶上,五月的风照常吹过。而我们之间的那堵玻璃墙,依然透明,依然坚硬。
这就够了。至少现在是。
2025年5月1日 0:41 于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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