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世界是由纸页和月光糊成的。纸月亮悬在头顶，总是一副被泪水濡湿的模样，仿佛轻轻一戳就会破开，流出里面贮藏的陈年雨水。
我住在这纸森林里，用钢笔的划痕当小路，用墨渍的晕染作池塘。句子是藤蔓，缠绕我的脚踝。
我写下："雾是大地遗忘的梦，露珠是星子跌碎的泪。
牧羊人就在对面的山坡上。
他的羊群啃食的不是草，而是光阴。
我亲眼见过时间在他们齿间变得短促而青翠。牧羊人从不看我，他只看云，看山，看他手中那本被风反复翻阅、却永远翻不到结局的书。
风是他的书童。
我折了一只玻璃蝴蝶。它颤巍巍地飞过墨渍池塘，翅膀切割光线，落在他的山坡上。他没有拾起，只是用目光为它圈出一小片免于被羊群踩踏的净土。
这是他给我的第一份礼物：一片安全的虚无。
我的纸森林开始下雨。墨水蔓延，字句浮肿，"死寂的绿"化开，染黑了我的故事。华丽是徒劳的，我停止那无病的圆舞。水晶鞋？它早已被我拿去换了一盏玻璃灯，夜里捧着，试图与他的星光抗衡。
我终于走向他。赤脚，踩着被雨水泡软的文字和泥泞。
他的羊群自动分开一条小径。他合上书，封面是柔软的羊皮，一个字也没有。
"你在读什么？""读云，读山，读你刚刚踩碎的那片落叶的纹路。""它们说了什么？""说你房间的灯太亮，惊扰了正欲睡去的萤火虫。"
他微笑时，身后吃光的羊群发出满足的咩叫。他拔下一根长长的羊毛，蘸取傍晚最后一缕霞光，在那本无字书上写写画画。然后撕下那页，递给我。
那页在我手中变成了一座桥。从他山坡的青翠，跨向我森林的幽暗。桥身柔软，散发着羊毛的暖意和时光被咀嚼后的清香。
我不再需要踮起脚尖去够那虚假的月亮。桥下，墨水池塘开始倒映真实的星辰。我荒芜的、只剩虚荣皮囊的灵魂，竟被这温柔的连接渐渐填满。
他向我走来，脚步比羽毛还轻。羊群跟在他身后，像一场温顺的、会移动的雪。"审判结束了？"他问。"结束了。"我答，"他们判我自由。"
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我昨日遗失的、那枚写有"虚荣"的筹码。不知何时，竟被他用星光和青草茎捻成的线，编成了一枚小小的指环。
纸月亮终于被风温柔地吹破。里面没有雨水，只有无穷无尽的、温柔的星光，倾泻而下，将我们一同淹没。
愿我们在文字虚构的世界里，被真实地爱着。